菜很快就送来了，送货小哥一开门，方亚楠堵在门口上去就是一个握手：“你好，我是《维度》周刊的记者，正在做一个有关社区团购的选题，请问能不能拍个照？”
一旁吉吉非常自觉的递了个名片上去。
送菜小哥都懵了，他看看方亚楠，又抬头看看开门后就被方亚楠挤在一旁的陆晓，走廊昏暗，陆晓个子又高，他整个人都被罩在他的影子下。
送菜小哥：“哦，哦哦，当然可以的……会拍脸吗？”
“是不建议露脸的，您可以戴口罩，当然如果您有心，也可以拍两张露脸的，如果觉得效果可以，我们也会酌情筛选。”
方亚楠答得极为顺溜。
送货小哥立刻来劲了，郑重其事的给陆晓递菜，还戴口罩不戴口罩各拍了好几张。
陆晓接菜接得浑身僵硬，看起来比送货小哥还上不了台面，等终于关上门的时候长舒一口气：“你们这活儿光交流就够累人的了。”
“这还算好的，”方亚楠低头看相片，“没让我给滤镜加美颜就不错了。”
陆晓直接进了厨房，开始备菜热锅，一边熟练的系上围兜。
他的围兜居然是粉红色格子的，肩宽个高的他穿身上像是个肚兜，看起来很是搞笑。方亚楠举起相机啪啪啪来了几张，他立刻紧张了：“喵总！这个别放啊！”
“当然不，私藏，哈哈哈！”方亚楠毫不客气，“我给老冯他们看。”
“老冯他们也别呀！”
“老冯跟你一张床都睡过，还在乎这个？”
“哎，”陆晓说不过她，拿起锅铲摇头，“我的一世英名。”
厨房灯光暗，吉吉还拿来了简易的补光灯，架在那让方亚楠自由发挥。这阵势很快引来了其他住客，有一对小夫妻刚提了外卖回来，见状站在门口好奇的看，还问候陆晓：“室友，你这是转做美食博主了？”
补光灯是一圈的灯条，原本就一直存在，但现在因为主播的兴起而被众人所知，陆晓闻言立刻否认：“不是不是，我就帮我朋友做个新闻。”
“哇！什么新闻啊？”
方亚楠刚扯起营业笑，一旁的吉吉已经出来帮忙解释了一圈，过了一会儿居然诓骗了那俩小夫妻也加入拍摄，不过他们顶多热一热饭菜，头碰头的样子分明是现代都市男女同居生活的剪影。
这本来就在他们的计划中，没想到这么顺利，方亚楠和吉吉拍得很开心。
很快陆晓的几道菜就出锅了，告别了小夫妻室友，和方亚楠一起摆好了桌，菜品像模像样，也没什么可特别夸赞的地方，拍好了照就简单的吃了起来。
陆晓突然继续了刚才的话题：“对了喵总，你这么会拍照，为什么朋友圈都没看到过几张你的照片？”
方亚楠一顿：“你看我朋友圈？”
陆晓连忙摇头：“没没没，偶尔翻一翻，但好像没见过你的。”
方亚楠一时说不上自己该不该自作多情，认为陆晓特地关注过自己的朋友圈，只是答道：“我不大玩那个，平时也没什么东西可放。要放自拍什么的，现在这朋友圈的尿性，不十级美颜加滤镜都不敢往上放自拍，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长什么样，何必。”
“没有啊，我觉得你挺上照的。”陆晓随口道，给自己兜汤。
方亚楠呵了一声：“那是你看习惯了，你要看了人家再看我的自拍就知道什么叫怪物史瑞克了。”
她刚说完，脚忽然被踩了一下，抬头见吉吉眼镜后闪过一道冷光，竟然瞪了她一眼。
她茫然的看过去，就见吉吉仿若无事道：“我们亚楠素颜也很能打的，不要妄自菲薄，是吧陆晓。”
陆晓不觉有异，只是点头：“对啊对啊，喵总你挺好看的。”
方亚楠终于觉出味来，心虚气短的跟了一句：“你真觉得我能看？”
“不是能看，是真的很好看啊。”陆晓道。
被陆晓夸好看了！
方亚楠一脑袋骚话此时跟被冻住一样，一句都发不出来，愣了许久才回过神，张口只吐出句：“哦，哦，那，谢了。”
艹啊方亚楠！骚起来啊！趁机撩啊！
旁边的绝品僚机吉吉已经绝望了，翻了个白眼管自己夹菜，一副不想管她的样子。
嘤嘤嘤，方亚楠心里委屈。
她跟陆晓处习惯了，突然心怀鬼胎了连怎么说话都不知道，感觉自己就像是言情剧里十七八岁春心萌动的木讷大小伙子，陆晓就跟那个不喜何撩的校花一样。
现在还有什么骚话可以弥补吗？方亚楠看着碗里的酸菜鱼胃口全无，只觉得如鲠在喉，心如刀绞。
这么好的机会就这么错过了？
好像真是的……
回去吉吉又要嘲笑她了吧。
“对了喵总，”陆晓埋头吃了几口，突然起身拿了个东西递过来，“给。”
他突然主动挑起话题，总有种此地无银的感觉，方亚楠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是愣愣的接过东西一看，是一个经典的NS游戏的卡带。
她当初说过想玩但是怕自己没耐性，所以没下手，没想到陆晓居然买了。
“你玩过了？”她几乎顺着本能问道。
“嗯，跟机子一起买的。”陆晓继续吃饭，一脸寻常，“反正怪猎马上要出了，你先拿去玩好了。”
“你不玩？”
“我玩过了，这游戏不存在通关问题，而且我还有别的呢。”
“那我不客气了。”方亚楠收了卡带，按平时和陆晓说起游戏，她早就连珠串的问起攻略了，此时却没什么心情，默默的数饭粒。
陆晓吃了几口，看看她，又吃了几口，居然主动道：“这游戏就是个大刷子，你玩到四十级就差不多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之后那些什么装备和勋章都用不着刷，没用。”
“这样啊，”方亚楠兴致寥寥，勉强打起精神应付，“我还不一定玩得到四十级呢。”
“前期很快的，随便一刷就到了，那几个副本的机制做得也挺不错，后面几乎照搬前面的，不用玩。”
“好，那我玩过了还你。”
“没事，你拿着好了，我短期也不会去玩它。”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一旁吉吉左看看有看看，一脸无语的管自己吃饭。
饭毕，方亚楠自告奋勇去洗碗，却被陆晓按住了，两人便只能告辞，看着他端着餐盘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电梯里，吉吉幽幽的叹了口气：“方阿斗。”
方亚楠眼中一潭死水：“别说了。”
“我还有什么能说的呢？”吉吉道，“走南闯北半辈子，搞不定一个男孩子，我还能说什么？”
“我是废物。”
“对，你就是。”两人一路下到车库，吉吉上车启动车子，忽然问，“你相过亲没？”
“……有。”
“有没有对方说你直男？”
“……”
“哎，”吉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母后该被你急死了吧。”
“急也没用啊。”
车子开出车库，直接往乐益农贸市场开去，路上，吉吉忽然又道：“不过你俩现在这僵局，也怪不得你。”
“啊？”
“你俩挺像的，有没有觉得？”
方亚楠低头沉默。
“看来你有数，”吉吉道，“都是心防很重的人，也独立还能干，关键还过度要脸，就算喜欢也不会主动表达，反而七拐八绕的，这样的人，要捅破窗户纸那比登天还难。”
“你怎么很懂的样子？”方亚楠不答反问。
她知道，她还知道此事无解，只能绕过。
吉吉不说话，霓虹灯在他眼中闪烁了很久，久到方亚楠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低声道：“这有什么懂不懂的，不交心最终都会变成路人，很正常不是吗？”
方亚楠若有所感，看了看吉吉，到底没再说什么。
谁还没点故事呢？
……
两人最终没真的走到去菜市场打地铺那一步。
吉吉去公司拿阿肖的睡袋时被于总逮着了，揪住好一顿训，说这么干丢他们杂志社的人，强行让他们报差旅经费，押着他们在乐益旁边订了两个大床房。
方亚楠起了个大早，又和吉吉沐浴着晨光在菜市场旁边吃了顿传统的早餐，感到一本满足。
两人按照计划跟着几个菜农记录了他们进货出货的过程，并且采访了他们自社区团购出现后对生意的影响，发现比想象的还大。
社区团购的供货渠道五花八门，相比本地菜市场摊贩，掌握物流资源的他们供应商几乎遍及全国各地，有些甚至自己就有产地直销。农贸市场虽然都是直接从周边菜农手里收的新鲜食材，可在体量和分销渠道上到底比不过人家资本雄厚的社区团购。
有好多菜农反映原本固定收他们菜的铺子因为生意不景气转而加入了社区团购，从更加便宜的原产地收菜，人家走的是量，绝大部分都是空运，新鲜程度并不比农贸市场差多少，年轻人尤其不介意，是以生意大受打击。
其中有两个情绪激动的，干脆带着他们在农贸市场找了好几个摊位，不是已经关门大吉另觅生路，就是改了门面做起了社区团购的订货中介。
实体菜贩经济的萧条肉眼可见，方亚楠每拍下一张关门的，或是换了新招牌的店铺，心情就沉重一分。
本来菜贩就是小本生意，现在有雄厚的资本直接绕过了其中城郊运输的环节，很多人可能会因此过不下去。
但是时代的潮流却是如此无情，大步迈进的时候哪顾得上鞋边甩落的泥点？
从农贸市场负责人那儿要来了部分经营变化的材料后，吉吉的神色不可谓不凝重。两人一直忙到早市结束，根本来不及休息，一起回到社里开始修图拟稿，等到中午肚子咕噜作响时，两人才意识到今天是周六。
这时候绝大部分同事的日常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不是在外面补素材就是在家里赶稿或者休息，一般不会特地过来干活，是以整个社里空荡荡的。
“亚楠，你先回去吧，”吉吉也会不好意思，“修图回去也可以修，先在家里睡一觉，我知道昨晚你也没睡好。”
方亚楠闻言，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虽然就近订了房间，但是那个晨起时间根本不在二人的生物钟范围内，虽然还从同事那儿要了安眠药，但凌晨三点起床的她满打满算也就睡了两个多小时，此时的精神全靠着一腔正气撑着。
估计吉吉也差不多。
“没事，”她抄起手机开始点外卖，“我有点强迫症，不干完难受。”
“那你可别猝死啊，有救心丸不？”
“放心，给你备了一箱！”
吉吉冷笑一声，拿起一本杂志挡住方亚楠的手机，自己操作着自己的，问：“吃什么，我请。”
“我这都点好了！”
“没付款，不算，快点，我有会员红包。”
“哎，就咖喱饭吧，牛肉的，加温泉蛋。”
“成。”
等外卖的功夫，方亚楠趴在桌上假寐了一会儿，刚有点困意，手机忽然响了，是阿肖的，一接起来，就听他焦急的声音：“亚楠！你在哪里？”
方亚楠坐直身子，打了个呵欠：“社里。”
“下午有空没？！”
“……干嘛。”
“救个急！下午市博有个敦煌特展开幕，用上了全息投影技术，你帮帮忙带家伙来拍点片吧！”
方亚楠忽然感到一阵滔天困意，又打了个呵欠，擦着眼角溢出的眼泪：“哥，我加班呢。”
“没办法啊，这节骨眼，自家人都没空，也不好临时找摄影，你又是唯一一个熟手……”
“吉吉都要给我喂救心丸了。”方亚楠垂死挣扎。
“年轻人！不要畏惧死亡！放心！旁边就是医院！”
“你是魔鬼吗？！”
“我也刚从电影学院出来啊！”阿肖声音都沙哑了，“要不是今天开幕式有特别演出，我也不想这么着急扒拉的麻烦你呀。”
阿肖对她都用上“麻烦”这词儿了，方亚楠也撑不住，只能叹口气：“好吧，我过来，博物馆门口集合？”
“对对对！来了我给你工作证。”
方亚楠检查了一下相机，幸好她的强迫症波及范围很广，随时给相机充着电，此时已经满了，便夹着手机收拾东西，起身的时候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瞬，忽然一个激灵，在挂电话前突然道：“等等！这个展不会是江岩他们负责的吧？”
“不是，他们还吃不下这个级别的展，哎你赶紧过来。”
不用见到江岩！
虽然不久后就会在席安的婚礼上遇到，但少见一次是一次！
方亚楠松了口气，和吉吉打了声招呼，背着相机包迈着蹒跚的步伐飞奔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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