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凉州城门之外，晨曦的微光为这座雄关披上了一层金色的铠甲。
萧瑟的秋风卷起地上的黄沙，带着北地特有的凛冽。
一支小小的队伍，正准备踏上南下的官道。
为首的，正是换上了一身朴素布衣，腰挎长刀‘春雷’的徐凤年。他的身旁，跟着一个衣衫褴褛，背着一个破旧剑匣，嘴里叼着一根草根的老仆。
正是那个口口声声说自己只会六千里，但谁也不知道深浅的剑九黄，老黄。
队伍的后方，还跟着十几名徐骁亲自挑选的北凉精锐斥候，他们将作为徐凤年此行的护卫，隐于暗处。
城门口，站满了前来送行的人。
北凉王徐骁，一身常服，站在最前方，他看着即将远行的儿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欣慰和期待。
他的身旁，是北凉大郡主徐脂虎和二郡主徐渭熊。
徐脂虎眼眶泛红，不停地叮嘱着徐凤年要照顾好自己。而一身青衫，气质清冷的徐渭熊，则只是平静地看着，但那紧握的拳头，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爹，姐，我走了。”
徐凤年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这一次，他的心境与第一次离家，已是截然不同。
上一次，他是为了逃避，逃避继承王位，逃避那份沉重的责任。
而这一次，他是为了寻找。
寻找一条真正能守护北凉，守护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道路。他要去亲眼看看这个天下，看看那些世家门阀的嘴脸，看看离阳皇室的虚实，看看这江湖，究竟有多深。
“去吧。”徐骁的声音沙哑而有力，“记得，打不过就跑，北凉，永远是你的家。”
徐凤年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翻身上马。
“老黄，走了！”
“好嘞，世子！”
马蹄声响起，卷起一阵烟尘。徐凤年的身影，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然，很快便消失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
与此同时。
北凉王府，梧桐苑。
徐锋并没有出现在城门口的送行队伍中。
他依旧懒洋洋地躺在自家的院子里，闭着眼睛，悠闲地晒着太阳，仿佛对徐凤年的离去漠不关心。
但他的心神，却通过那缕附着在‘春雷’刀上的神魂印记，将城门口送行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徐凤年转身时的决然。
他“听”到徐凤年心中那句无声的呐喊：“爹，等我回来，我一定会成为，让你骄傲的北凉王！”
他“感知”到，在转身的那一刻，徐凤年下意识地握紧了‘春雷’的刀柄，那股从心底涌出的，对未来的坚定和豪情。
“呵，总算有点主角的样子了。”
徐锋在心中轻笑一声，缓缓收回了心神。
雏鹰总要离巢，温室里长不出参天大树。该给的外挂已经给了，剩下的，就看他自己能走到哪一步了。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徐骁走进了院子。
他看着躺椅上那个仿佛永远睡不醒的小儿子，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试探。
“你对他，就这么放心？”
徐锋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懒懒地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有什么不放心的？温室里的花朵，开得再漂亮，也经不起风雨。”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淡。
“再说，有我看着，他死不了。”
徐骁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徐锋，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陌生感，和一丝……忌惮。
他自认算计天下，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可到头来才发现，自己藏得最深，也最看不透的，竟然是这个一直被他当成废棋，当成给徐凤年最后保险的小儿子。
他知道，徐锋说“看着”，就绝对不是口头说说而已。
这个小儿子布下的天罗地网，远比他这个北凉王所能想象的，更加周密，也更加恐怖。
“好，好啊……”
良久，徐骁发出一声复杂的叹息，其中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英雄迟暮的落寞。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默默地离开了。
他知道，从今往后，北凉的担子，他可以彻底放下了。
因为这片天下，已经变成了他两个儿子的棋盘。
一个在明处冲锋陷阵，一个在暗处执掌棋局。
而真正的棋手，此刻，正在北凉王府里，悠闲地晒着太阳，仿佛对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毫不在意。
庭院，再次恢复了寂静。
就在徐锋昏昏欲睡之际。
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庭院的角落里，单膝跪地，头颅深埋。
是影阁的传讯者。
他的声音嘶哑而急促，打破了这份宁静。
“主人，紧急密报！”
“说。”
徐锋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个字。
那名代号“夜鸦”的影阁传讯者，对三公子的态度早已习以为常，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用最简洁的语言汇报道：
“回主人！影阁密报，两件事。”
“第一，江湖上传闻，武帝城王仙芝近日似有所异动。有渔民在东海之上，连续三日看到有通天剑气贯穿云霄，整个东海的剑客，无论人品高低，手中佩剑皆日夜颤鸣不止，仿佛在朝拜君王。据传，王仙芝是在等待一位宿命中的对手。”
“第二，西楚复国军，在得到‘凤星现世’的天命加持后，士气大振，势如破竹！就在昨日，于西垒壁，与离阳王朝号称‘东线无敌’的顾剑棠主力军团，正面碰撞！”
听到这里，徐锋的眼皮才微微动了一下。
西垒壁？顾剑棠？
这就有意思了。
他没有打断，示意夜鸦继续说。
夜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此战，西楚大将曹长卿，以一人之力，独战顾剑棠麾下八大宗师，三死五重伤！西楚公主姜泥，亲披甲胄，擂鼓助威！西楚军魂，彻底被点燃！”
“战局如何？”徐锋终于开口问道。
“西楚……惨胜！”夜鸦的声音带着一丝震撼，“顾剑棠大军后撤三十里，但西楚复国军，同样伤亡惨重，十不存一。曹长卿力竭，身受重伤，暂时失去了再战之力。双方目前在西垒壁，形成了对峙之势。”
徐锋闻言，心中瞬间了然。
曹长卿这是在用命，为姜泥，为西楚，打出最后一口气。
可惜，终究是底子太薄了。
“知道了，下去吧。”徐锋挥了挥手。
“是！”夜鸦的身影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庭院中，只剩下徐锋一人。
他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不再是慵懒，而是如同深渊般的平静与淡漠。
此时此刻的徐锋，真正做到了“身在凉州，掌控天下”。
天下大势，皆在他的一念之间。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刚才那两份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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