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安睁开眼的瞬间，扑面而来的不是预想中的凛冽寒气，而是一股浓稠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天是暗红色的。
不是霞光浸染的瑰丽，而是干涸血迹般的污浊。脚下大地龟裂出无数沟壑，每道裂缝中都嵌着锈蚀的刀剑，像大地裸露的狰狞伤口。远处，半截插入云霄的青铜战戟上，挂着件残破的战袍……
“师尊……”他下意识攥紧两人交握的手，“我们……”
“去那边。”忘忧仙君抬臂指向秘境深处，那里翻涌的血雾浓得近乎粘稠，隐约可见扭曲的建筑群落。
宋词安浑身紧绷，迈着细碎的步子前行，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却仍将师尊拢在身后。
忘忧仙君掩唇轻笑，却在这时——
“咔！”
枯枝断裂的声响中，一道佝偻身影自血雾浮现。明黄龙袍在猩红天幕下泛着病态的光泽，那顶歪斜的金冠冕下，一张沟壑纵横的脸让宋词安如遭雷击。
“父……皇……？”
他声音裂成碎片。眼前这个枯槁如朽木的老人，与记忆中那个红光满面的帝王重叠又撕裂。
秘境腐朽的风卷起老人稀疏的白发，露出其下爬满青斑的脖颈。
“您……为何在此……又为何变成这般模样？”他喉结滚动，却依然压不住声音里颤抖。
“景之啊……”老人突然踉跄扑来，枯爪般的手抓向虚空。
宋词安本能地要上前，却被师尊猛然拽回。
他愕然回首，只见忘忧仙君唇线抿如刀锋，眉头紧锁，始终一言不发，浑身却透着森森冷意。
宋词安瞳孔骤然收缩，如冷水浇头般清醒过来——
父王何曾用这般慈爱的眼神看过他？又何曾这般急切地唤过他的字？
所有惊诧与动摇瞬间冻结。他眼底温度骤降，眉心灵纹如刃般亮起：“破！”
睁眼，那道佝偻身影仍在血雾中颤抖。
元神之力轰然震荡，他几乎撕开神识：“开！”
——苍老的帝王依旧站在三步之外，连衣袍摆动的幅度都未改变。
“师尊……”宋词安猛地转头，却见忘忧仙君缓缓摇头，霜雪般的眸子里映出几分无奈：“不是幻象。”
“安儿，到父皇这儿来……”
那沙哑的呼唤让宋词安浑身一颤。秘境中翻涌的血雾扭曲了视线，连带着那道佝偻身影都显得虚幻不真。
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尖锐的疼痛却没能驱散心底的诡异感觉。
指尖颤抖着抚上师尊的脸颊，触及那层熟悉的霜寒时，才如溺水者抓住浮木般定下心神。
“住口！”七绝剑倏然出鞘，剑尖直指老者咽喉，“何方妖物，也配冒充溍帝？！”
枯瘦的身影在剑光中晃了晃，浑浊的眼中竟泛起水光。就在宋词安剑势将出的刹那，身后传来师尊低沉的叹息：
“词安……”忘忧仙君的手按在他执剑的腕上，“那的确是你父王。”
七绝剑“当啷”一声坠地。
宋词安突然抱头蜷缩，指节深深插入发间：“为何父皇……”
忘忧仙君的手刚触到他颤抖的脊背，宋词安却猛地暴起。眼中血丝如蛛网密布，剑锋直指老人咽喉：“你为何在此？！”
“安儿，朕老了，皇位还需继承……”
“我已遁入道门，怎会走那回头之路？”
“安儿……你母妃尚有遗言……”
“休要提我母妃，她的死，难道不是你害的？”
“那……”苍老溍帝向前迈了一步，从怀中取出一物。
晶莹的玉石在血色天光下流转，中心那簇火苗般的红芯刺痛了宋词安的眼睛。
“暖玉？！”他踉跄后退，本能地转向师尊，却听那沙哑声音继续道：“这才是真玉……你母妃给的……是催命符……”
记忆如惊雷劈开——
凉透的手指死死箍着他的手腕……
塞入掌心的“暖玉”突然发烫……
母妃苍白如纸的脸上，圆睁着两只空洞眼睛……
“原来那眼里是恨……”
“她……恨我……”
心底一股难以抑制的悲愤，如山洪般冲破理智，丝丝黑气从宋词安眉心钻出。
在即将沉沦的刹那，一道清冽灵力如九天寒泉灌入灵台，涤荡着他的神魂。
宋词安从混沌中挤出一丝清明，两行热泪从脸颊蜿蜒而下：“师……尊……”
忘忧仙君将徒弟揽入怀中，指尖轻轻拂过他湿润的眼睫：“词安，仔细看——”
话音未落，五指已凌空抓向溍帝眉心。霎时间，无数漆黑丝线如活物般从老者七窍中钻出，在半空中不断扭曲。
“傀儡丝？！”宋词安惊呼出声。
就在此时，那些丝线突然齐齐断裂，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忘忧仙君猛地收手，袖口竟被腐蚀出焦黑的破洞。他眸光骤冷，周身剑气如霜暴般席卷开来：“终于……现身了。”
宋词安眼看着那道枯槁身影重重栽进血土之中，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半步，又硬生生刹住。他猛地回首，正对上忘忧仙君凝霜覆雪的眼神。
“别动。”
师尊一把将他拽到身侧，凛冽剑气瞬间结成密不透风的屏障。天地骤然死寂——连风掠过剑刃的声响都被吞噬殆尽。
突然，溍帝的尸身上腾起浓稠黑雾。
“咔啦——”
骨骼爆裂的声响中，那具苍老躯体如同破碎的陶俑般裂开。皮肤下钻出漆黑的龙鳞，十指扭曲成森然利爪，明黄龙袍在暴涨的躯体上寸寸崩裂。当两根弯曲的龙角刺破额骨时，整片大地都开始震颤。
——昔日的帝王，此刻正在他们眼前蜕变成一条狰狞魔龙。
“这……这是怎么回事？”
宋词安惶然转头，却见师尊眼中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词安……”忘忧仙君声音沙哑，“此地禁制封天，我请不得神助……”话音未落，苦海剑已如银蛇出洞，直刺徒弟肩头！
“铮——”
金色咒纹在剑尖触及的刹那迸发耀目光芒，将剑身震开三寸。
师徒二人同时怔住。
宋词安踉跄后退，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肩头金纹：“原来师尊刻这护身咒……”他突然惨然一笑，竟主动握住剑刃往心口拽，“若这条命能助您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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