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海沉默了。他重新靠回宽大的椅背，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会议室里只剩下这单调的敲击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忧虑像藤蔓一样爬上他的心头，缠绕着他。说不担心是假的。龙魂军如今坐拥四百余万兵力，横扫北方如卷席。若他们挥师南下，南粤军这区区十万人，如何守得住脚下这片膏腴之地？南粤城的繁华街景、港口堆积如山的货轮、银行里流淌的财富……这一切都可能瞬间易主。
良久，陈四海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固执的抗拒：“龙魂军是势大，这点不假。可是……”他猛地吸了一口香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似乎想借此驱散心中的不安，“何长官到底是怎么死的？至今疑云重重！要我们南粤军俯首称臣，并入他们？可以！但必须让我们心服口服！”他的目光扫过徐岸锋和林白瑜，带着一种地方诸侯特有的傲气与警惕。
“你们想想，”陈四海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为本土利益辩解的急切，“北方连年战祸，倭寇蹂躏，如今必定是百废待兴，处处窟窿！我们南粤，自筹粮饷，苦心经营，方有今日之富庶安定。难道加入他们之后，就要把我们南粤百姓辛苦积累的民脂民膏，源源不断地抽去填补北方的无底洞？这公平吗？！”
“四海兄所言，关乎根本利害，不得不察。”林白瑜微微颔首，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锐利，“‘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此乃大义，若北方真需我南粤输血以重建，同为炎黄子孙，我等自无推脱之理。怕只怕……”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怕只怕‘公平’二字，难以落到实处。一旦并入龙魂军，我们这经营多年的地盘，人事、财权、军权，还能由我们自己说了算吗？对于龙魂军来说……我们终究只是外人。”
林白瑜的心中满是顾虑。
随后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又带上了一丝对陈四海观点的认同：“不过，四海兄有句话切中要害：心服口服！我们与龙魂军素无往来，更谈不上什么情分。何长官之事扑朔迷离，北方局势亦是复杂难明。想要我们交出这父老兄弟用血汗、甚至性命打下的基业，仅凭他们报纸上吹嘘的几场胜仗和所谓‘大势’？不够！远远不够！他们必须拿出实实在在能让我们信服的东西来！”
陈四海重重地将香烟摁灭在精致的黄铜烟灰缸里，火星瞬间湮灭，只留下一缕不甘的青烟袅袅升起，如同他此刻复杂难言的心绪。会议室再次陷入一片压抑的沉寂之中，南粤的命运悬而未决，空气仿佛凝固了。
“对了，四海兄！”
林白瑜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办公室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打破了两人间短暂的沉默。他放下手中刚翻到一半的卷宗，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红木桌面。
陈四海正低头凝视着摊在桌面上的南粤边防图，闻言抬起头，眉宇间带着一丝被打断思路的询问：“嗯？白瑜，何事？”
“有件事，方才竟差点忘了跟你详说。”林白瑜起身，走到窗边，目光似乎穿透了玻璃，投向更南方的天际线。“我们安插在香江的‘眼睛’，传回了确切消息。”
“哦？”陈四海放下手中的红蓝铅笔，身体微微前倾，专注起来。
“是关于日不落帝国的动向。”林白瑜转过身，窗外的光线勾勒出他严肃的侧脸轮廓，“他们……正在向香江大规模增兵。”
“日不落帝国？增兵？”陈四海几乎是立刻将这个名字与那座被殖民者牢牢攥在掌心的城市联系起来，“香江？！”他霍然站起，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心中的警铃大作。
“千真万确。”林白瑜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情报人员特有的冷峻，“不止是日不落帝国的陆军士兵。情报显示，近期至少有三十艘以上的皇家海军主力舰，包括铁甲舰和巡洋舰，已经悄然停泊进了维多利亚港的深水码头。港口卸货区日夜喧嚣，运载着军械物资的驳船从未间断。”他顿了顿，补充道，“看那阵仗，绝非寻常轮换补给。”
陈四海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几步踱到墙边巨大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香江的位置，又猛地向北划过南粤。“增兵……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他转过身，眼中锐光闪动，声音里充满了惊疑和压抑的怒意，“盘踞我香江近百年还不够？！莫非……莫非是看到东瀛人在北边吃了大亏，他们自己按捺不住，想效仿倭寇那一套，从南边撕开口子，染指我整个南粤，甚至整个大夏不成？！”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他的心脏。如果日不落帝国真的挥师北上，以他南粤军这十几万装备远逊于洋鬼子的兵卒，如何抵挡那些坚船利炮？血肉之躯填进去，恐怕也只是螳臂当车！一股强烈的寒意和后怕攫住了他。若真是如此，那此刻考虑是否归顺北方龙魂军……就不是简单的选择，而是关乎整个南粤存亡的生死抉择了！
“四海兄，稍安勿躁。”林白瑜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试图安抚人心的冷静分析。他走到陈四海身边，目光也落在地图上，“依我之见，他们此刻北上进攻我们的可能性……并不大。”
“怎么说？”陈四海眉头紧锁，目光依旧死死钉在地图上香江那个小小的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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