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了殿，净宜走过来侍候我梳妆，我问净明门外跪的是谁，净明道：“奴婢也不知，一刻钟前，高玉带着两个民妇过来，说是主子的故人。即是主子的故人，奴婢便不敢慢待，可她们却不肯进殿，说要跪着迎接凤驾。”
我一听是故人，顿时坐不住了，叫净明快把二人领进来，我胡乱地把头上插的两朵花摘下来，一抬头，见净明领着二人进来，二人低着头迈步进屋，我从榻上起身，走近一看真是小玉和小草，初见小草，我喜不自胜，我扑过去围着小草转了两圈，确认她是活的才放开手。
小玉比年轻时丰满不少，小草年轻时就胖，这时候反显得更富态些。想想当年两个明艳动人的姑娘，如今已成了中年妇人。感慨时光不等人。
净宜拿过拜垫，等她们给我磕过头后，我起身拉着她们起身，屏退左右，示意她们坐下，问她们这些年过得如何？。
小玉坐在我正对面，她笑道：“娘娘回京后不久，奴便收到一纸圣谕，将奴赐婚给江宁知府江秋波为如夫人。”
江秋波我倒没什么印象，他的五位夫人倒是印象颇深。小玉又道：“江宁知府接奴家进府前，奴便听说他有五房妻妾，奴还怕奴家蒲柳之姿，难入贵人眼，等见到他的五房妻妾，大夫人容貌还好，而四房妾室，倒颇出乎奴家意料。”
小玉原本行事爽朗、说话风趣，听她提起江秋波的五位夫人，我也忍不住笑起来，怕惊扰到行宫里其他人，不得不拿起帕子掩住口，小玉虽然做了知府夫人，行事还像原来一样鲁莽，她一把抢过我手里的帕子说：“原来得帕子的宠妃是贵妃娘娘？”
小玉说：“这几年江南织造都会抽调出一批出色的绣娘给宫里绣帕子，说是给皇帝的宠妃绣的，奴一直在想谁有这样的福气？”一听‘宠妃’二字，我心里顿时有些不舒服。乾隆终是不懂我，为了一块帕子，兴师动众。男尊女卑时代。总把男人对女人的好，叫做‘宠’，即便绣有并蒂莲又如何？我还得被冠以‘宠妃’之名。小玉把帕子递给我，我翻过帕子，见右下角果然有江宁织造进。
小玉笑道：“若不是皇帝赐婚，奴家还不知道那个贵气的相公是当今天子，怪不得当初陛下冲奴家一瞪眼睛，奴家就心惊胆颤，大气也不敢出。此次南巡陛下将江宁、苏州，浙江之杭州附属诸县，本年应徵地丁银两，概予豁免，陛下爱民如子，是个好皇帝，娘娘真是好福气。”从小玉口里说出称赞乾隆的话，着实难得，我听着很欢喜。
江秋波妻子不贤，小玉心愿是做个官太太，乾隆故而投其所好，成全他们。只是江秋波的妻子性子太烈了，不知道小玉进府后，她是否容得下她？
我问小玉：“你和江知府几房夫人相处可好？”小玉笑道：“奴家是皇帝赐婚，大夫人也不敢小瞧奴家，其余的几房妾室就更不用说，乾隆十一年大夫人过世，知府大人就命奴家打理后宅。没想到当时与贵妃娘娘结缘，竟促成如此一段美好姻缘。”
对小玉来说是一段美好姻缘，小玉本是烟花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人长得美，为人又泼辣，再加上是皇帝赐婚，不凡的地位，促成小玉蛮横无理也说不定。乾隆的赐婚，对小玉可能是福，而对江秋波的大夫人又是什么，大夫人于乾隆十一年就过世了，她又是那样的性子，小玉进府对她来说，妥妥一道催命符。可乾隆在乎封建礼教，儒家思想根深蒂固，当年对江秋波夫妇袖手旁观，也算是饶了江夫人一命。
小玉高谈阔论时，小草始终垂着头一语不发。凭心而论，我能原谅高恒，能原谅小玉，但是我却不能原谅小草，小草推我落水，我心里一直耿耿于怀，当年我真是做梦都没想到小草会害我！我那时跟小草是贴心的好，因为小草，后来跟小玉，我始终有些防着她。
我这个人一向记不住仇，又以为小草过世了，对她的恨渐渐淡忘了，只记着以往小草对我的好，如今相见，我终是狠不下心责备她，拉起她的手问：“这些年你去哪儿了？我曾多次去旧居找你，都未寻到人？”
小草本来侧着身坐着，听我问她，忙站起身跪倒，我拉起她，让她坐下回话，她拭了下眼泪说：“奴婢是当时被猪油蒙了心，把小姐推下水，奴婢就后悔了，高恒威胁奴婢，他姐姐是当朝贵妃娘娘，小姐只是一个宫女，在陛下心里孰轻孰重，不问也知。即便如今不得奴婢相助，他也有一千种法子收拾小姐，小姐若不葬身瘦西湖，就得在刀下做鬼，奴婢知道小姐水性好，想着落水也不会有大碍，可眼见着小姐落水后，虽知道小姐水性好，奴婢还是不放心，当时高恒不推奴婢下水，奴婢也会跳下去陪着小姐。当初和小姐学过一些粗浅的游泳功夫，偏当时起了一阵风，一个浪头将奴婢顺水冲走，奴婢昏迷间，被一个去扬州赴任的七品知县救起，后来被他收了房。去年，我家老爷拿回一张奴婢的画像，跟奴婢说是陛下为贵妃娘娘寻找失踪的故人，奴婢才知道当今的贵妃娘娘就是小姐。此番南巡，车驾刚从京城出发，谕旨已到了浙江，命奴婢随时听旨候驾。”
我问小草知不知道刘妈的下落？小草告诉我，刘妈在回乡下的第四个年头就过世了，她去乡下探望刘妈时，正赶上刘妈得了伤寒，她在身边侍候了一个多月，为刘妈送了终，又以女儿的身份，为刘妈守了半年孝。闻听刘妈过世，又想起小玉的养母大娘也过世了，我忍不住眼泪落了下来。
命净宜摆上晚膳，和她们一起用过膳后，又盘恒了一个时辰。她们临走时，我嘱咐小玉，虽是皇帝赐婚，不可过度张扬，如果不是因为江秋波的夫人在圣驾前对江秋波不够尊重，乾隆亦不会为她赐这门婚，要引以为戒勿蹈前人之辙。
为了不张扬，命净宜、净明从角门悄悄送她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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